我們萬華的女人,不是好欺負的

 
華江里長洪佳君:「我們萬華的女人,不是好欺負的」

我覺得應該列入本年度金句。

除了幫萬華女人出了一口氣,這象徵著萬華女權的提升,具有劃時代的意義。

很多人不知道的是,萬華華西街在過去黨國年代,是很有名的風化區,那裡存在著人口販賣和雛妓的問題,除了是警察會刻意繞過的三不管地帶,也是黑道流氓的盤踞之所。

那時的情況有多誇張,嫖客們進到私娼寮裡,會看到未成年的女孩被五花大綁在床上,即使她們不願意,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,卻還是成為嫖客們胯下的一餐.

這些未滿16歲的少女,是被缺錢的父母賣到私娼寮,老鴇、人口販子、私娼寮的保鑣、黑道,甚至警察,都從這些幼小的身軀上榨取油水.

這些少女,很多都是原住民.

那裡也是黑白兩道水乳交融的地方,政府因為壓力喊半天要取締,但該地始終屹立不搖,好像法外之地一樣。

直到婦女新知和長老教會發起的「華西街大遊行」。

一群婦女上街,高喊著「姐妹們!出來吧!」,用泰雅語,也用阿美語,聲聲呼喚,他們高唱著歌,「山上的孩子、純潔的孩子,不要留在華西街,是誰帶你來,就是你的敵人,趕快逃出來,我們都在等妳.」

這是一幅很奇異的風景,隔著木板門,人們都知道雛妓在裡面,人們都知道她就在裡面,人們甚至能聽到她的呼吸聲,但是人們什麼也不能做-只能將抄著電話號碼的紙條,塞進原子筆裡,丟進去,希望門裏頭的小女孩能撿到.

有個小女孩在恩客的庇護下,逃了出來,來到了大姊姊和阿姨的懷中,但是接下來救援的任務更加麻煩了,是冗長的司法訴訟.

為了救一個小女孩,你不知道要花費多少金錢和法律資源,那不比贖身還便宜.

鎮暴警察來了,並不是解救裡面的少女,而是要驅離這些抗議的婦女,這一個光怪陸離的畫面,發生在國民黨統治下的首都,那是一個黑白顛倒的年代.

「請鎮暴警察撤除!你們應該到華西街去!」帶頭的婦女們高喊,這個理所當然的答案,震撼了在場的鎮暴部隊,連他們心裡也會想著,「我到底在這邊幹嘛?」

盾牌前的婦女越聚越多,最後,鎮暴警察摸摸鼻子,在抗議聲中撤除,人們報以熱烈的掌聲.

抗議的婦女們後來包圍了桂林分局,離華西街最近的警察局,「這裡就是桂林分局嗎?」婦女新知的曹美蘭大聲問道,

「你們抗議的對象不對,我們管的是老社區,沒有色情問題.」

派出所的警察回答,光天化日之下,鴿子公然說謊,婦女們都驚呆了,也沉默了,在這個moment,有一個路過的家庭主婦突然衝了進去,拍著桌子大罵,

「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了,警察收的紅包最多!最不應該!」

萬華的女人們,一個接著一個站了出來,員警被她罵得啞口無言,派出所前的人越聚集越多,她們手無寸鐵的聲音,卻壓過了荷槍實彈的員警,派出所前,瞬間,長滿了各種各式各樣的布條.

「正風不振,警察丟臉」、「抗議警察包庇色情!」、「剝奪女人人權是民主國家的恥辱」.

這是台灣史上,首次關懷雛妓街頭運動,也是婦女運動最重要的轉折,在解嚴後,女權,被擺在各種訴求的最後面,永遠都在排隊,所有媒體,都對婦運負面的報導,社會多給予她們汙名和負面的標籤.

政府不歡迎這些社運份子,在民間,人們的腦袋還停留在獨裁的時代,父權的黨國,對於這些拋頭露面的婦女,不是嘲諷,就是無盡的冷漠,是社會運動中最邊緣的邊緣.

這場活動中有一個鮮明的畫面,一個民眾問,「這是民進黨的遊行嗎?」他興致勃勃地想要參加,但當女人們遞給他一張單子,他看了,冷冷地說,「沒路用」,然後就走了.

人們的熱情,只停留在政治,卻忘了有些東西,超越了政治.

那才是真正的政治,應該指向的地方.

其實一直到現在,遇到性別平等,遇到me too運動,遇到那些受暴婦女們的發聲,很多人,第一眼見到的,腦中思考的,還是藍綠.

你是國民黨的,還是民進黨的,你找國民黨的,還是找民進黨的,揭穿這個凶手,對誰有好處,違背誰的利益,先想完這些,看完黨籍,才會決定要聲援,還是要冷眼旁觀.

這就是神父為什麼一再強調,有些事情,是超越藍綠的,例如,台灣女性的集體創傷.

我認為性別平等,無關乎藍綠,因為性騷擾加害的對象,不會管你的政治傾向,不會看你的意識形態色彩,她可能是你的母親、姊妹、朋友,你周遭的任何人,她可能是學生,可能是上班族,可能是店員,甚至是女警,可能是醫生,也可能是護理師,可能是偏藍的議員,也可能是偏綠的立委,亦或是,無黨籍的里長.

華西街大遊行,改變了台灣婦女運動的歷史,媒體開始出現了正面報導,社會上開始傾聽女人們的聲音,萬華,從一個女權低落的地方,搖身一變,成為各種女性運動的發源地.

而要知道的是,光與影,是一體兩面的,有在陽光明媚之處的人,也有在幽暗角落裡,渾身髒污的反抗者.

廢除雛妓運動的另一個面向,是性工作者的權利,性工作者的污名,萬華,從日治時代就是著名的遊廓,這個被人們認為充滿色情與不道德的地方,同時,也是養活許多底層階級的貧民,經濟困苦的婦女,所在之處.

當各任市長都開始嚴格掃黃的時候,爭取性工作者權利的女性,也跳了出來,最有名的就是萬華日日春協會的官秀琴.

「阮是崖邊的查某,退一步就掉到海裡,恁攏是坐在冷氣房的高尚查某,不懂阮的痛苦…阮不是愛做公娼,只是要有工作!」

她說,關於性工作者的抗爭,是更加深邃、痛苦的行動,站出來的女性,飽受更多的嘲笑、歧視、檢討,與異樣的眼光,她們是底層中的底層,弱勢中的弱勢,她們同樣的,也在捍衛女性的權益,也是女性運動,只不過,人們在陽光下,她們在泥巴裡.

官秀琴女士在一次又一次的抗爭中,最後,跳海自s了,她的屍體漂浮在海面上,就像當年她在街頭中,不戴面罩、帽子,勇於以真面目示人的模樣.

台灣社會,是很傳統的父權社會,對於性的貶抑,性羞辱的氾濫,對於性感到羞恥,一提到性,沾染到性,男人就好像拿到了子彈,女人們自動為自己上了枷鎖.

所以導致被性騷擾、性侵害的女性,都會覺得是自己的錯,人們理所當然的,檢討被害者,你被性騷擾了,玷汙了,就髒了,應該躲起來,不要見人,不應該拋頭露面,應該要低調,隱忍.

你應該要覺得丟臉.

這是男人制定的規則,很不幸的,女人們也相信這樣的真理,互相檢討,弱弱相殘.

「當下怎麼不呼救?」、「為什麼不反抗?」、「為什麼不拒絕?」以及,「感覺怪怪的」、「你是不是在說謊?」、「她是不是在蹭聲量?」、「是不是在炒作?」

「喔,我知道了,她只是想紅而已」

遭受性暴力的女性,首先,得先面對整個世界崩榻的現實,如同處女檢查一般,從裡到外給翻過全身,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恐懼.

如同大家來找碴般,檢查的遊戲.

這個現狀,必須被改變.

萬華女里長洪佳君,被地方大老性騷的案件,這是一個指標性的案件,在臺北市政府的性騷擾防治的措施裡,公職有相關的保護管道,職場有相關的防治措施,甚至醫院、學校都有一套救濟流程.

但里長沒有,里長只能報案.

沒有將加害者與被害者隔開這回事,一個里長被性騷後,可能跟具權勢的加害者天天都要見面;里長要出入各種民間場合,喝酒交陪,年輕的女性里長,是最容易被吃豆腐的對象,而地方上,龍蛇雜處,什麼人都有,里長的工作性質,可能還必須單獨去他人的服務處甚至一般民房.

因為里長不是公務員,卻負責實際的公務,里長是民選的公職人員,卻不適用《公務員服務法》.

台北市政府,缺乏了保障里長性別權益的措施.

蔣萬安,請出來面對,台北市議員們,請開始質詢.

而今天有地方大老敢性騷萬華的里長,甚至還有良好的警政關係,還疑似能銷毀監視器畫面,這樣的權勢性騷,更是聞所未聞,顯然,這個地方大老認為自己的權勢大於民選的公職人員,有辦法隻手遮天,認為對方是可以被她這麼做的人,她會像一般人一樣,沉默,隱忍.

而受害者不只一個.

到底有多少女性,在這樣的黑手下,敢怒而不敢言,只能躲在角落裡吞下自己的眼淚.

萬華里長洪佳君站出來了,她報案,她提告,她站在鏡頭前面,滿足了人們所有質疑她,為什麼不去做的事.

也滿足了檢察官要求的,偵查不公開,不能說出加害者的名字,在一群鄉民和媒體的質疑聲浪之前,有人甚至問她「你是不是在保護加害者?」

她挺住了壓力,勇敢的面對,毫無遮掩的出現在人們面前.

這個社會會給她什麼樣的答覆?

我很期待,我想,很多在暗處裡默默觀望的,曾經受到傷害的女性們,也很期待.

這個地方大老的惡行,無疑是對所有萬華人的挑釁和冒犯,他連一個七千七百多人選出的里長,都敢下手.

而洪佳君說的那一句話,是一種痛徹心扉的吶喊,

更是一股貫穿三十年來歷史的勇敢.

這不只是喊給萬華的所有女性們聽,也喊給所有來到萬華,身在萬華的男人們聽.

如果妳遇到性暴力,請妳也大聲的呼喊這句話,請相信這句話.

如果你來到萬華,想棲身在這裡,也請務必記得這句警告,這句箴言:

「我們萬華的女人,不是好欺負的.」

brother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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蛇骨會的心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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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塵古眷心:神父要多在群組發言啊!才能帶動人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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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崑銘
邪帝傳說:最新的文章,黨外鄭南榕那段歷史,還蠻震撼的!民主就是慢慢的耕耘,永不放棄啊!
紅豆麻糬酥:川普神來一擒,希望可以把舔共的藍白支持者的臉打腫。不想當台灣人的,真的該多看看國外新聞。台灣的民主自由,真的很珍貴。
王煦惠:辛苦了,一次寫七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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氣流刃:長文與分析是神父的特色,期待更多好文出產。
琴魔
魔界整体師__時雨:懷念以前神父會在podcast,講自己過去的經歷,還蠻有趣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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